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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代上海是一个典型的移民城市。上海六代以上的原住民（大致相当于上海1843年开埠以前就定居在上海老城厢的居民后代）在1950年时已不足15%，这一比例在今天毫无疑问会更低。在外来移民中，大宁波地区（大宁波地区概念指解放以前的宁波行政区域，大致相当于今天的副省级宁波市和地级舟山市全境）移民数量最大、对上海的发展影响也最大。本文试图以轻松的态度，透过区位因素的思考，探讨为何宁波移民在众多旅沪移民中与众不同的原因。
关于今天的上海到底有多少宁波移民的后代，具体的数字显然是无法获得了。一来是因为这一数字必然十分庞大，统计起来十分困难；二来第三、第四代移民很有可能已经无法准确说出自己的祖籍地。民间传言在沪宁波裔居民超过300百万未必是耸人听闻，但上海存在一批数量极大的与宁波人有血缘关系的居民也是不争的事实。宁波话成为近代以来对上海话影响最大的方言就是一个重要例证。
另外一个事实是宁波商人长期在上海工商界占据主导地位。举例来说，19世纪末20世纪初，上海建立了上海总商会，这一机构的主要推动者朱葆三（定海人）以及历任总会长（总理）包括严信厚（镇海人）、虞洽卿（慈溪人）等大多为大宁波人。值得注意的是，宁波人在上海工商界的影响力在解放后依然十分强大，解放后上海总商会的替代机构——上海市工商联的历任会长（主席）仍是以大宁波地区人士为主，包括现任会长王新奎教授（定海人，也是作者大学母校的前任校长）。
这是一个很值得思考的问题，大宁波地区（宁波、舟山）从陆上地理位置来讲，并非是距离上海最近的地区，嘉兴、苏州、无锡甚至是与上海有一江之隔的南通在直线距离上都离上海更近。但为什么宁波移民数量远远多于这些地区，并且拥有更大的影响力呢？
首先来解释为什么上述地区为何不能对上海产生更大的影响力。嘉兴、苏州和上海从语言学角度上看同属吴语-太湖片-苏沪嘉小片，这样看来，这三地间似乎应是互为商业交流最密切的地区。但事实却与此大相径庭，今天的嘉兴似乎和上世纪二三十年代的嘉兴一样，仍旧是大上海的后花园和其他浙江移民进入上海的途经地。这一现象很大程度上与嘉兴的区位特征有关。嘉兴整体位于浙江省最大的平原——杭嘉湖平原上，其国土面积不到浙江的4%，但却拥有全省10%以上的耕地，自古以来就是经济发展压力较小的鱼米之乡。在长三角地区范围内来看，嘉兴市的人口密度并不算高，这样一个富足的人口不多的地区，理当是人们争相迁入的目的地，必然不会产生大量的迁出移民。另外嘉兴虽距上海很近，但离省城杭州也不远，即使要移民，同省的杭州也会成为一个有竞争力的替代选项。因此，嘉兴在今天上海的影响力似乎是周边地区最小的一个。
鉴于苏州和无锡在地理上和文化上的高度相近性，本文将这两个城市放在一起讨论。准确来讲，苏州和无锡也是对上海产生过巨大影响的地区。在上海滩活跃了大半个世纪的荣氏家族即来自无锡。这两地的商人也在上海投入了大量资本，经营过许多名噪一时的民族企业，成为上海，乃至全国一支不容忽视的商界力量。但是，与嘉兴相似的，这两地也是平原广布，河网如织，生产压力较小，因此普通居民的迁出仍然不多。从区位角度来看，苏州、无锡比嘉兴多了临近黄金水道——长江的优势。进入近代以后，水路航运日益成为城市发展的重要因素，苏州和无锡的区位优势促进了资本主义经济在当地的发展，这使得一批有能力的民族资本家来到上海，进行投资，扩大了苏州、无锡人在上海的影响。至于，为何其影响力不如宁波，后文会继续提到。
接下来就是与上海隔江相对的城市——南通。与苏州、无锡、嘉兴不同，南通地区是有较大规模的普通居民迁入上海的。因此，南通对上海的影响力也不容小视。比较有代表性的，著名的“状元实业家”张謇即是出生于南通。南通事实上是上海周边城市中，与宁波区位条件最为相似的地区——人口稠密，可耕地资源不够充足，临江靠海。前两个条件促使南通和宁波一样，有各阶层的移民迁居上海，但最后一个条件上与宁波的本质上的巨大差异又让其在上海的整体影响力甚至不如苏州、无锡。我们看到，南通的区位条件是“临江靠海”。而事实上，南通准确来讲只能算一个临江城市，不能算沿海城市。因为江苏（包括南通）虽然拥有较长的海岸线，但适合建设沿海港口的只有北端连云港附近一段。包括南通在内的大多数江苏近海城市都因海岸主要为滩涂而难以建设海岸大港。而河运与海运的发展潜力以及为城市带来的收益显然是千差万别的。（我们同时也注意到上海事实上也是一个河港而非真正意义上的海港城市，至于为何南通没有成为像上海一样的国际化大都市不在本文的讨论范畴内。）
最后来谈谈大宁波地区有什么条件让它成为近代以来对上海影响最大的地区。大宁波地区的旅沪商界名人着实太多，此处不再列举，但我要指出的是并不是仅仅因为有很多宁波籍商界大佬才会让这个地区对上海产生诸多影响。更重要的是宁波各界，上至影响全中国的政治人物，下至普通的劳动人民，都有大规模的迁移上海的历史。在各界人群众中，航运界的人物尤其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宁波地区靠山靠海，宁波北部虽然是宁绍平原的一部分，但相比较杭嘉湖平原而言，不仅面积较小，而且质量不高，有大量的滩涂淤泥，开发耕地可能会面临盐碱化的风险。但是宁波的优势在于它有大量的可开发海岸资源，最主要的就是深水良港。我们都知道21世纪是海洋的世纪，事实上，海洋早在19世纪末开始就已经成为中国城市经济发展的重要推动因素。大宁波地区的临海优势迅速促进了当地航运业的发展，进一步推动了当地经济的开发开放。今天，仅舟山一市就拥有全国10%左右的海员数量，可见大宁波地区在中国航运界地位的重要性。航运业的行业特性让当地居民拥有更开放的眼界和更多接触外来事物的机会，同时也促进了当地居民形成走出家乡，外出闯荡的价值趋向。可以说，大宁波人移民上海也许有为生活所迫，外出谋生的因素，但是更多的是强烈的对外界的好奇以及带有一定计划性的移民行为。
上世纪初开始，宁波移民大量进入上海核心产业，诸如航运码头，银行买办，民生制造行业等。可以看到，这些产业大多为鸦片战争之后，在西方影响下建立的事关国计民生的重大产业，宁波人很敏感地察觉到了这些产业的发展前景和经济利益，并迅速进入，建立同乡行会，垄断了这些行业的主导权。上世纪前半叶叱咤上海滩的“青帮”可以说就是这一现象的产物。经济地位的上升自然带来了社会地位的提高，直到今天，上海人还时常称呼宁波人为“小宁波”，对宁波裔人群有一种特殊的亲切和尊重。可以说，大宁波人在上海的成功之处不在产生了多少称霸上海滩的大商人，而是产生了一批数量极大的相对成功的普通劳动群众。几百个甚至几千个垄断商人或许可以影响一个城市的商业和经济的发展，但只有几十万乃至上百万的有一定经济和知识能力的普通群众才能对一个城市的生活和语言产生深刻和久远的影响。
值得注意的是，除了地理区位因素可以完整的解释大宁波移民进入上海航运业的原因，还有一些社会文化因素促使大宁波移民进入例如银行、西方模式下的制造业。查阅相关的历史文献资料，较少有学者注意到上海和宁波受外来影响的相似性。这里指的不仅是它们同时成为了近代中国第一批对外开放的口岸（《南京条约》中规定的五口通商，华东地区仅有的就是上海和宁波），还有一个小细节间接加强了两地的相似性——两地近代都深受法国文化影响。这一点，哪怕是许多在上海或宁波生活了许多年的人都不自知。在大多数人的惯常思维了，英国显然是近代对中国影响最大的西方资本主义国家，这一点在经济上似乎也没有任何问题。但是事实上，法国在社会文化上对中国，尤其是对上海和宁波这样的城市的影响并不逊色于英国。
一个有据可循的事实是法租界在上海各租界中面积最大，大致相当于从今天的外滩，直穿过静安区，沿着淮海路，到徐家汇为止。熟悉上海城市文化的人可以看出来，上海近代的海派文化几乎完全是在法租界上成长起来的。同样，今天宁波的市中心区域之一——宁波老外滩也是法国人的势力范围。今天宁波江北临近三江口的地区长期以来是属于巴黎外方传教会的资产（这一天主教修会与在上海天主教占主导地位的法国耶稣会关系密切，而法国耶稣会曾长期拥有包括今天的徐家汇天主教堂、徐汇公学也就是今天的徐汇中学、徐家汇藏书楼等徐汇区的核心地块）。简而言之，上海和宁波核心城区同时深受法国文化的影响，同时有大量机会接触近代西方来华外国人群中较为友好的天主教传教士群体，因此对西方文化都抱有好感，推崇西方特别是法国人的生活方式（上海典型的西餐显然是法国做派的风格，这里我并不是想黑英国人只吃土豆……）。可以说，上海和宁波在对待西方文化的态度上的共同特点进一步加强了两地之间的联系。这也可以解释宁波人愿意并且有能力进入西方文化影响下开办的全新的银行业、大机器制造业等，他们率先成为了中国第一批规模性的技术工人和金融白领。有趣的是，这两个群体至今仍是上海的工薪阶层的主要群体。
民国时期上海城区图，图中间部分浅紫色地区为法租界
宁波城区地图， 图中三江口三角形突出部分即为法国巴黎外方传教会资产
大宁波地区的移民在上海产生巨大影响不是一朝一夕的事，通过近百年的迁移和渗透才能形成如今的影响。探讨近代宁波裔移民的历史不仅是在追溯先辈的创业艰辛，也是在试图探寻今天大宁波地区仍旧有很强的上海情结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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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望本篇文章《关于旅沪宁波移民的一些思考》能对你有所帮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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